艾雪身前的客人逐一告退后，空气丝丝缕缕重新爬满她的四周，她突然觉得身侧格外空旷。很快一名穿着深色礼服的阁下又出现在她面前，弯腰呈上一封信函。艾雪看了一眼，接过，接受眼前人的致意，她的手指划进封口浅棕色的缝隙，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科尔温今晚没像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在宴会中途隔着长桌瞥见科尔温，那时他正与两位来自南方的阁下交谈，他领花上的蓝色宝石与他的蓝色眼眸在不远处被明亮的灯光点得一闪又一闪。她将注意力移回眼前信函上的字母，开口问候面前仍然微微欠着身的人——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关于春汛，关于春耕，她熟练地将话题引至尾声。
她将拆开的信函递给一直在她身后待命的卡维娜，最后环顾了一圈长厅，花花绿绿的布料与各式各样的发型在灯火通明的空间里缓缓变换。没什么特别的。她转身向靠近上首的门走去。
夜幕中的连廊很安静。
艾雪的长靴闷闷地敲在石砖上。她走得不快，于是在她前后随行的一行人走得也不快。她踏入一座小花园，径直走向花园中央的界廊（埃登莱德用于传送的圆形庭院）。最先落入她视线的却是两尊相距不算近的人影，立在界廊灯火幽微的入口处，朦胧的微光下，站在前方的那张脸庞笑盈盈的。
笑盈盈的科尔温动身向她走来。
“晚上好，殿下，”他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希望我还没有错过今晚最后一次向您致意的机会。”
艾雪望着他的发丝顺着他的姿势落下脸颊，停下了脚步：“还没有。”她面不改色地说，“但很显然，如果再晚一点，阁下就只能向界廊的晚风致意了。”
科尔温的嘴角扬得更厉害了：“那么请允许我陪殿下走完剩下的路，作为迟到的赔礼。”
艾雪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剩下的’？”界廊中央的法阵花纹忽明忽暗，艾雪也顺势弯起嘴角，“弗洛雷斯阁下似乎对这段路的终点并不陌生。”
“殿下意向如何？”弗洛雷斯阁下的声音伴着笑意从夜色中传来。
“准许。”艾雪说。
她听到他走动的声音渐渐靠近耳边。她的护卫先一步消失在界廊中，不久后法阵亮起了绿色的光。
——————
一层层传送抵达王储宫的私人庭院后，随行只余下几名近侍。艾雪和科尔温并肩走上中央通往建筑的大路，花丛边的小灯矮矮地立在路的两侧，随着他们踏入自近而远画出两道光轨，前方的喷泉已然停歇。
“前几日你父亲向陛下提起过格里文达尔地区的春汛比往年早了些，粮运可还顺利？”忽然，艾雪开口问道。
“尚算顺利。”科尔温说，“至少格里文达尔通往王都的商路仍然畅通。父亲已经提前让人疏通了排水沟渠，若接下来天气晴朗，或许还能赶上原定的春播。”
艾雪轻轻一笑，肩膀松了些：“你这样描述倒让我以为今年的春汛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那可不至于，”科尔温也随之一笑，“不过农庄的人确实不怎么担心——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总以为他们是故意迟迟不肯播种，后来我才明白，农人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动犁；”他的语气轻快极了，“父亲有一年还特意命人提前送去了种粮，他们却说：＇大人，您与其担心春播，不如先把通往磨坊的那条路修一修……＇”
花园上方的夜空繁星密布，艾雪微微仰起头：“他们平日里也是这样同你父亲说话的？”
“当然不，”科尔温继续说，“那天我也在旁边。起初他们非常拘谨，讲着讲着父亲却突然失去了耐心，叫他们不必再绕弯子，这才有了那句话。我当时吓了一跳，谁知父亲也没生气，当即让他们带路，要亲自去看看。
“我们一直沿着河岸走，走了很远，几个人说起陷在泥里的运粮车，说着说着就争论起来，连父亲也插不上话。我走在后面听他们从道路谈到春雨，觉得比父亲那些开不完的会议有趣多了，直到傍晚离开后才想起忘了午饭。”
“河岸美吗？”艾雪望着夜空，喷泉雕塑黑沉沉的顶端从星幕前缓缓掠过。
科尔温一时没回答，似乎有些出神。
“以前那里是泥地。和美一点关系都没有。”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恍惚，“我同父亲讨论起修路的方案，父亲对我说，以后不仅要会挑选方案，还要知道为什么人不一开始就把话说出来。”
艾雪没再回答——寝殿就在前方。他们沉默地走进前厅，侍卫与科尔温的侍从止步了。他们继续向内步入已然灯火通明的起居室，卡维娜低声询问艾雪是否要现在卸下礼服，艾雪停住脚步，转向科尔温。
“方才阁下说到的路，是今晚继续修，还是改日再议？”
科尔温也驻足。回到明净的灯光下，她终于在如此近的距离中看清了他的眼睛，他的眉眼弯弯，嘴角挂着温温的笑容，一如既往。
“这恐怕还得看殿下。”他带着笑意说。
艾雪的余光染上了他领花上那抹突兀的颜色，他同样还穿着宴会上的礼服，饰品华彩的流光此刻却没有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晶莹剔透。
“去准备。”艾雪对卡维娜说。
卡维娜立刻转身走向隔壁的更衣室，科尔温身上的宝石闪了闪。艾雪走到他身前，扬起头，彻底直视起他的眼睛。他垂眼与她对视，拢起一丝笑意，眼神坦坦然然。她望见他双眸中自己那双小小的倒影，他的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
“殿下。”她听见他低声唤她。
然后艾雪就不再看得清他脸颊的轮廓了。他的鼻尖擦过她脸侧，痒得她稍稍偏头，随即一阵柔软而温热的触碰轻轻贴上她的嘴唇。艾雪动了动嘴角，科尔温稍稍退开，她重新看清了他的目光。
她在他的注视下将手搭上他肩膀。科尔温没等她调整好角度，就低头重新吻住了她，吻得比方才要用力些。她感到一只手掌落在她腰后，不容置疑地将她收向他的怀抱，礼服胸前的坠饰挤在一起，隔着布料硌到了皮肤，但他们谁也没管。她闭着眼睛感受科尔温呼吸不断掠过她上唇，感受他的唇缓缓沿着她的游走，那片柔软的温热松开又贴紧、松开又贴紧，她细细地捕捉着开始与结束的边界。她渐渐不再留意起居室的灯光，短暂地忘记了那双早已不那么容易看清的眼眸。
她将扶在他肩上的手拢到他颈后，指尖同时碰到温暖的皮肤和微凉的衣领。科尔温顺着她的动作更紧地吻住她，吻得艾雪耳后开始发热，指尖也开始发麻。她正想稍稍退开，后脑勺却被扶住了，她不得不继续与他相贴。下一秒，头顶的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被那只手唤醒，她分不清科尔温有没有短暂地离开，只觉得唇上的温热始终没有散去，散在唇边的呼吸也化作一团。
直到新鲜的空气又钻回鼻腔后，艾雪才发现自己抓着科尔温的衣领。她松开手，将那点起皱的布料抚平了。四周十分安静，她的耳边似乎还盘旋着轻微的呼吸声。她感受到头顶科尔温的视线，她没有抬头。
“准备好了，殿下。”
卡维娜的声音适时从更衣室的方向传来。艾雪“嗯”地应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二人重新目光相接，她瞥见了科尔温脸上的神情。
“一会见。”她对他露出了今晚最灿烂的笑容，迳自走向更衣室，脚步轻快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