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寝宫(2026-04-14)
站在不远处的侍从拘谨地垂着手臂,艾里克的目光从侍从下垂的眼神滑向下方谨慎的嘴线。
“殿下的用语尚在适应之中。”侍从说,声音不太高。艾里克回想起那声“殿下”被吐出时的语调,慢慢放下手中的笔。侍从的头又低了一些。
“哦?”艾里克将手交叠在下巴前,顺势翘起嘴角,“只是适应而已,你就如此紧张?”
侍从颈前的皮肤起伏了一下。
“殿下……”侍从顿了顿,“殿下会用一些令人不太容易立刻理解的表述,需要由我们确认她真正的意思。”
“例如?”
“呃……例如:‘我无法把你的声音从其它声音里分开。’”
二人一时没什么动作。国王书房高耸的穹顶下方,在场的人与地毯、层层叠叠的厚帷幔、雕着花的木质桌具一齐安静地沐浴在亮堂堂的灯光中。过了一会儿,侍从才再度开口,依旧小心翼翼:
“之后我们才明白,殿下的意思是‘有点吵’。”
++++++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要问我问题?
艾雪端正地坐在桌前对着书本,思绪却从文字间飘走了。她已经在这个陌生空间的床铺上睡了两晚,这里的床铺比她曾经睡过的两张(至少是她记得的)都要宽敞。
这个空间也比她之前待过的两个都更没有尽头:光线几乎扩张到每一个角落、往来的人影也密集,无处不在的地毯与挂帘把堆叠的脚步声全都模糊了。道路四通八达——不似她之前随着父亲漆黑的背影走过的狭长又黑暗的地方,她在那个只有她和父亲的狭窄空间中不停向右、向右,踏下不断从右前方探出的石头阶梯。
父亲真高。她想。她从来没仰头确认过他到底有多高。
她随着他走出黑暗,先去到一个比现在这里小得多的房间。她第一次——至少是她记忆之中第一次——见到父亲之外的人影,那些人影总是垂着眼,迈着微小的步子,轮流嵌入不同的角落里,不太要求她回答很多问题。
“温度还合适吗,殿下?”
——不像现在。
艾雪郑重地放下书,双手放在膝盖上,将坐得笔直的身体转向问话的人。眼前的人同样垂着眼,微微弯着腰,但话音落下后却立在她面前不走了。
“哪里的温度?”她认真地问。
“这间房中的冷暖,殿下。”
艾雪将膝盖上的手收成了拳头。
“我需要再想一想,”她说,尽力保持语气杳无波澜,“我还不能很好地判断这间房间的‘冷暖’。”
艾雪注意到眼前的人迅速抬了抬眸,差点就看了她一眼。
“是我问得不够明白,殿下,”问话的人重新低下视线,“我想问的是,您需要添一件外衣吗?”
当艾雪穿着崭新的外袍被带领向用晚餐的地点时,金色的天幕正被高窗的窗棂整整齐齐切割开来,大片大片倾泻在回廊的地毯上。艾雪已渐渐习惯被这样巨大的光幕笼罩,天空似乎触手可得,伴随着空气中浮起的、她从未闻过的淡淡气味落在她身边。她说不出它们的名字,只觉得这一切不需要她忍受。
进入又一间陌生房间后,她从正中央一桌菜肴间望见不远处已然落座的艾里克。她不禁收住呼吸,隔着在光团下闪烁的银器向他行礼。
她被引到艾里克右手边的座位,坐到一份奶汁炖的鱼、一小盘蔬菜和一篮饱满的烤面包前。她将目光锁在金灿灿的面包上,不让心中那想看向父亲的念头冒出来。
“吃吧,艾雪。”
只有父亲的声音里会出现这个名字。艾雪拿出一只手,用她早已学会的姿势拿起勺子,小心舀了一勺奶汁,没让银器碰撞发出声响。
她一边将食物送入口中,一边仔细辨别从父亲方向传来的任何声音。 父亲在用餐。 这个意识令她陌生。父亲也是需要用餐的、父亲在用餐的时候也用同样的姿势吗?父亲在用餐的时候也将食物切分到同样的大小吗?
天幕的颜色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外缓缓变深,坐在食物前的人与站在后方的人同样安静。艾雪在食物的香气间放松了一些,她吞下最后一块面包,将那焦甜刻入脑海。
“晚餐味道如何?”
父亲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艾雪一惊。
她谨慎地将切块用的刀叉归位,恢复端正的坐姿,抬眼望向艾里克——她的父亲,与那双金色的眼眸接触了一瞬间。
“它的味道会在口中留很久。”她将目光落在父亲的餐盘上,小心翼翼地说。她看见父亲的手拿着餐具,正切开盘子里剩余的面包,那块面包和她刚刚吃的那份长得一模一样。
“你已经把这些菜说得很周全了,”艾里克边切边说,“现在说说你。”
艾雪觉得父亲现在的语气没有那么令她发冷。
“我……没有觉得不妥。”她轻声说。
艾里克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抬头看着她:“那么,你觉得它算好、还是不好?”
艾雪的脑海中浮现出浓厚的奶汁与温润的鱼肉在口中散开、牙齿陷入松软面包的感觉,那阵鲜香仿佛随着回想再度漫入鼻腔。她注意到父亲仍然没有继续动作,那双手握着餐具,骨节在空中划出弧度。她将视线落到父亲胸前的领花,轻声说:“……好。”
“那就好。”艾里克的手重新摆弄起刀叉,切下一块面包,“一道菜从哪里来、用的是哪一带的做法、出自怎样的厨房、又常见于哪些人的餐桌……你若愿意,一顿晚餐原本可以说得远比‘余味’多。”
艾雪又悄悄收拢了一些呼吸,指节在桌下收了收。
“在说一句‘好’前,倒也不必先想得那么周全。”艾里克只是接着说。
晚餐过后的一段时间,灯火明晃晃接管了整座屋子的天光。艾雪依旧正坐在先前的桌前,思绪已完全沉入文字,连一盘托着食物的小碟被放在手边也没注意。
“殿下,打扰您了。”
艾雪迅速扣下书,转身面向声源,下午那张面孔仍然微微垂着首出现,神态与语气都令她感到安稳。
“是温牛乳浸的甜点,里面有些水果和甜饼,”来人温声说,“陛下吩咐您用一些。”
艾雪对着那圈乳白色的表面看了几秒,上面漂浮着一点淡黄色的颗粒。她拿起碟子上被安放在小碗边的勺子,勺子边缘随着她的姿势被高光游走了一圈。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还好吗?殿下?”那人在旁边温声问道。
艾雪咽下了醇香的牛奶和麦粒,甜味一路蔓延到舌根,温暖一路蔓延到胸膛。
“……很好。”她边说边又舀了一勺。
国王的寝宫·续:影子(2026-06-01)
“艾里克,你觉得人为什么总要把自己交给一些比自己更大的东西?”
艾里克踏入寝殿时,一眼就望见昏暗房间中窗前那片朦胧的阴影。辛西娅的长发卷曲,如瀑布般在窗框盛起的星辉中垂落。
艾里克停住脚步。
“……或许是因为,人总会情不自禁渴望永恒。”他回答道,目光没移开那肃穆的背影,那道轮廓与埃登莱德的夜空交融。
披散的发向上移了移——辛西娅不再仰着头。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了些动静。
“她已经开始伸手去抓她看见的东西了,不是吗?”她轻声开口,仍然面对着窗外。
艾里克回想起不久前从婴儿室门口离去的辛西娅。
“孩子从来不会慢慢长大。”他说。
他注意到那道沐浴在夜色中的轮廓边缘,繁星开始细微地变得模糊而扭曲,粒粒分明的光点焦躁不安地扩散、接壤。艾里克的呼吸几乎一滞。
“你的神识很乱,辛西娅。”他的语气忽然严肃起来。
辛西娅在模糊的边缘中慢慢回头,露出了一张与平日无异的脸。那张脸浸在落入室内的墨蓝色夜幕中,脸上挂着寻常的微笑。她周围的景色比方才更加扭曲了一些。
“我知道。”她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
艾里克正在亲自检查艾雪的课业,他向来亲自检查她的课业——她是他们的继承人,怎么能轻易允许别人来影响她呢——他将手中的纸张放回坐在书桌一侧的艾雪面前,艾雪的身形融入金色的落日中,被桌椅一同衬得很小。
这里是国王寝宫的中部,艾里克的私人书房。今日他命侍从将她引入了这里。
“在这里改完。”他边放下纸边对她说,语气淡淡的。他的目光落在纸张上那些圆弧过分饱满、线迹并不顺滑的字母上,他看见艾雪重新拿起立在架上的羽毛笔,羽毛的尖端几乎要触到她的脸。
艾里克收回目光,重新读起文书,但很快便被侍从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来访者如约而至:枢密院中他最信任的顾问之一缪尔披散着长发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缪尔的身形被夹在高耸的门框间,门边还立着一位微微低着头开门的侍从。缪尔显然短暂地愣了一瞬间,他对着艾里克行礼。
“陛下。”他说。艾里克注意到他的眼神迅速从艾雪身上收了回来。
艾里克没再看艾雪:“说吧。”他看着走到自己眼前的顾问谨慎地将手中的文卷拿正,表情有些僵硬,并且迟迟未开口。安静的空气里,艾里克的身侧冒出一道笔尖慢慢摩擦过纸张的声音。
“她迟早要听。”艾里克平静地说。
缪尔这才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是。”
缪尔汇报起一桩地方的归属权案件,这桩案件引用了艾里克两年前在相似案件里的裁决方案,然而被处置结束后并未呈上王都。谈话的内容不长,但缪尔退下后落在地毯上的夕阳已不再是金灿灿的了。
艾里克此时此刻才重新看了一眼艾雪,她正盯着面前的纸张发呆。
“改完了?”他淡声问。
“是——陛下!对、改完了……”艾雪一惊,连忙用两只手拿起纸,眼神急急忙忙对着纸张扫了一圈。
艾里克抽走了艾雪手中的纸。他感到身边那股焦急又坐立难安的气场,看了看修改后的字迹,没什么特别的错误。
“有什么问题?”他问,将那面努力的笔迹平放到桌子上。他捕捉到艾雪从他身上移走的最后一丝目光。
“父、父亲大人,”艾雪全身的肌肉都定在原处,似乎在奋力平复语气,“为什么、您、您的笔迹不晃呢?不像池塘被风吹过那样?”
艾雪说完后便完全僵在了原地,静谧从书房中央蔓延到四周,直到艾里克挪了挪放在桌上的手指。他从纷繁的思绪中收回注意力,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孩子。
“风能吹动水面,但不能吹动水底。”他回答道。
水底——藏匿于湛蓝水面下的水底、藏匿于随风而起的翻涌浪花下的水底,无光的水底、漆黑的水底、死寂的水底、捕食者稀落又致命的水底、无风也无人能抵达的水底——一股痛楚从胸口一路缠绕上艾里克的小腹,窜进他向来稳定的手腕和指尖;艾雪在他眼前动了动,眼前的孩子动了动、坐在他熟悉的方位、熟悉的角度、熟悉的座椅上动了动!他花了好一会儿才让大脑彻底恢复清明。
“回去休息。”他接着说,听见自己的语气一切正常。当天晚上那份纸张原封不动地被静置在艾里克的书桌上,稚嫩与凌厉的字迹在纸的边缘靠在一起,就像月光下一帧波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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