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雪半靠在床头,手中的书页微微偏向她左侧的光团,倾泻的暖光将她的脸庞和发梢笼罩进柔和的光晕。她右侧的科尔温沐浴在另一片橙黄的光中,正把自己安顿进被子。窸窣的响声在他把被子往肩上拉好后消失了。
科尔温偏头看了看艾雪手中露向自己的书页,没有批注,也没有书签。他稍稍将上半身凑了过去。
“借我一点时间?”他轻声问道。
“你已经借走了。”艾雪说,没改变姿势。
科尔温低笑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片刻,直到艾雪啪地把书关上,放到床头。她扭过头,撞上那双几乎一整天都未被她仔细端详过的蓝眼睛。
“你这样看着我,让我很难相信你没有话要说。”艾雪扬了扬眉毛。
科尔温露出他一贯的笑容:“被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你为什么在犹豫?”艾雪也勾起嘴角,“还是说,你想说的其实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
他们又相互对视了一会儿,最后科尔温微微垂下眼睛。
“好吧,”他低声开口,“今日在典籍室外廊……一位阁下,与我短暂交谈,探我的口风。”
艾雪敛住了表情,深深盯着他。科尔温继续说:“有关弗洛雷斯今年是否有意增加对王室的献礼。”
温暖的光线将二人定格在帷幕之中。艾雪慢慢扬起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
“我说——”科尔温顿了顿,“弗洛雷斯一向以王室的需要为先。”
“真会讲话。”艾雪重新露出点笑意,“想不被人记恨都难。”
他抬眼望向她,眉毛无奈地弯曲:“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含蓄的回答了。”
“至少比你刚来宫里时从容多了。”艾雪笑意未减,“你要是早这么会说话,我大概能少费不少心。”
“多半是跟着你久了,自然学会了些分寸。”科尔温从善如流,“在宫廷里,说话做事都要多想几层,和在庄园里完全不同。”
艾雪转回头,目光落向斜上方的帏幔:“如果是你以前,可能会说:‘弗洛雷斯向来按规矩办事,不靠这些。‘”
科尔温又低低笑了两声,肩膀跟着抖了抖。
“真是让他们失望了。”他也移开目光,望向帏幔,“我没给出确切的数字,甚至连‘我们有默契’这种暗示都没有。”
艾雪的目光停在帏幔的花边上,视线却没有真正聚焦在那里。
“你若真给了数字,反倒会被当成筹码。”她轻声说。
“可是在他们眼里,效忠本就该是可以被衡量的东西。”
艾雪侧头看了他一眼。
“给多少、站多近、愿意付出到什么程度……都有相应的价码。”科尔温说得很慢,“只是平时没人谈及而已。”
“谁也不想把算盘摆到明面上。”她语气淡淡。
“于是大家都装作是信念。”
帏幔间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科尔温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
“弗洛雷斯确实一向不太会变通,”他继续说,“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所以。”
“——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他接得几乎不假思索,语气忽然有些冷,“一旦开始谈筹码,往后就只剩筹码了。”
艾雪没有说话。
两侧床头的暖光铺在柔软干燥的布料之间,各自描摹着二人散落在枕边的发丝。科尔温陷在干净的床铺淡淡的香气里,目光不知不觉又回到艾雪身上。
“你不反对我这么想?”他微微挑起眉毛。
“反对什么?”艾雪懒懒地问,已然合上眼睛。
“……效忠并非信念,而是筹码。”
“我为什么要反对?”艾雪从鼻间轻笑一声,“你又没有说错。”
科尔温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你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我都快忘了自己最开始在紧张什么了。”
艾雪彻底扬起嘴角:“需要我摆出殿下的样子来说吗?”
“不需要。”他压低语调,“你本来就是。”
艾雪的呼吸顿了一秒。
“你这张嘴说话确实越来越漂亮。”她轻哼。
科尔温再次低笑了几声。“不过……”他又慢慢开口,“原来你一直这么看我的家族。”
“嗯——”艾雪伸手将外侧的被子扯向肩膀,顺势往下躺了躺,“至少弗洛雷斯向来不以讨好立足。”
她开始慢慢转身面向科尔温,睁开双眼望着他。暖光衬在她身后,沿着她黑色的发丝边缘晕染。
“我想,这也是陛下当初把你塞给我的理由之一。”她说。
“……”
艾雪金色的眼眸在枕间显得澄澈而深邃,那目光令科尔温愣了愣,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殿下……”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那时候,你是心甘情愿的吗?”
艾雪彻底不笑了。
她撑起身子,发丝顺着宽大的睡袍垂落,被子也顺势滑向她的腰际。科尔温本能地想随她坐起身,但她的身影连同她的目光已先一步压在他视野上方。
然后艾雪俯下身。科尔温被艾雪的脸颊、睡袍和发丝一并围在床的一侧,脊背深陷于床垫中。他们呼吸交错,目光近在咫尺。
“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交给陛下处理了。”艾雪压低了声音。
科尔温的呼吸变得又慢又浅。
“科尔温·弗洛雷斯,”她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低声唤他的全名,舌间吐出的气息打在他唇上,“你知道我没有选择。”
她眯起眼睛,露出了某种极度危险的笑意:“你也是,不是吗?”
科尔温彻底僵在原地。他慢慢调整短促的呼吸,最终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第一次听说要和你结婚时,”他轻声开口,“是在一间昏暗的会客厅里。”
艾雪直直锁着他蓝色的眼眸,那双眼眸中平静无波。
“是父亲通知我的。”他专注地注视着她,“他说,收到了艾里克陛下的信件。私人信件。
“那时我只在几场宴会上远远见过你,听闻你身为储君,灵识天赋出众,难以接近。”
艾雪仍然没动。
“那天晚上,我根本无法安睡。”他接着说,“我坐在卧室的地毯上,倚在床边,倚了很久。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在某些夜晚,更换一间房间,就这样度过一生。”
话音落下后,他将头稍稍扬起,与她正面相对。
“殿下,你为什么愿意靠近我?”
艾雪依旧没答。科尔温望着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自顾自地问下去:
“你后来,为什么愿意靠近我……艾雪?”
他的眼神诚恳而又明亮,在艾雪的影子下闪着不可忽视的微光。隔了几秒后,艾雪突然抽开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毫不客气地把被子全部扯向自己,背对着科尔温躺下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透了出来。
科尔温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说得对,”她依旧把声音埋在被子里,长发在身后散乱,“弗洛雷斯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科尔温悄悄扯了扯被角,将它往自己这边夺回来一点,重新躺了进去。但他能占领的那部分被子显然不够宽。
“艾雪。”他仰在枕头上,眼神投向上空的帏幔,“若有朝一日,弗洛雷斯也要凭讨好来换取些什么……你还能容得下这样的我吗?”
隔了几秒,艾雪才出声,声音没再透过布料:“那要取决于你的动机。”
“为了生存?”
“我会理解。”
“为了野心呢?”
“我会先给你一个让你亲口对我解释的机会。”
科尔温笑了:“以什么身份解释?”
她想也没想:“弗洛雷斯的继承人。”
“不是以配偶的身份?”
“你若是以配偶的身份来,”她慢悠悠地说,“我会请你入座,让人奉茶,然后告诉你——这不是应该在卧室里谈论的事。”
他们一左一右在帏幔间的暖光中躺着。科尔温眨了眨眼,侧过身面向艾雪覆盖着发丝的后背。
“有一种野心倒是只能在卧室讨论。”他一本正经地说。
“可惜,你今晚看起来只打算认真睡觉。”
说完,艾雪也翻过身,科尔温顺势夺回更多被子,与她在布料的隐香间面对面。
“真要算起来,弗洛雷斯早就跟着你走了。”科尔温十分放松地陷进床褥,“相比之下,今晚只不过是附带。”
艾雪伸出身下那只手掩住他的嘴唇,另一只向半空抬起,两盏灯光同时熄灭,帏幔在夜幕中缓缓闭合。
“你先做好我的配偶,”她望着他脸上的月色一点点退去,轮廓逐渐模糊,“至少此刻,躺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黑暗中,他的嘴角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他的气息贴着她的皮肤,扰得她心头一痒。
“嗯?”
他牵起她覆在他唇上的手。
“方才那句话,比任何誓词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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