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站在王身旁的岂会是温顺的影子?
科尔温拿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走进艾雪的书房时,艾雪正坐在长桌前垂眸,左手指节撑着下巴。她与她身前的地图册一同被笼罩在橙灰的暮色中,柔和的光团悬在纸张密密麻麻的注脚上方。
他走到桌前,放下手中的书,指尖离开书脊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艾雪微微抬头,目光落在那抹突兀出现的红色上。
“你之前提到过的一本典籍,我在庄园旧藏里找到了残本。”科尔温一边弯腰行礼一边开口说,“我请家族从合作商会那里调了一册副录,他们不愿放出原件,我只能带来这份了。”
艾雪一愣。
“你……”她直起身子睁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书。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封面,指腹慢慢抚过有些冰凉的坚硬封壳。
科尔温观察她的反应,也慢慢直起身:“你去年提过一次,我记下了。”
艾雪抚上了书名,“真意外,”她指尖的触感随着浮雕银字起起伏伏,“你以前对书可没那么关注。”
“也并非代表现在就有。”科尔温笑着接话。
她拿起书,缓缓翻开封面。衬页的边缘贴着修补用的细纱,中央印着一个印记和一串编号。
“那你怎么愿意亲自去叨扰商会?”她问道,仍然看着书本。
“若由他们全权处理,恐怕得多等好几日。”科尔温将手背到身后,“你若要用,我便不该让它被拖太久。”
艾雪翻开正文,头也顺势偏了些角度。她望着文字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殷勤了?”
“从你开始认真看我的时候。”他说。
艾雪这才抬眸,两束同样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我说过很多次话,”她合上书,“不代表每一句你都该记下。”
科尔温站在原地,笔直地迎着她的目光:“我未必能记得每一句话。但当初你谈起这本典籍的时候,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艾雪眯了眯眼。他见她保持着这样的神色闭口不语,于是又说:“后来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你觉得重要的事,我当时不懂,不代表以后也不该懂。”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以前你看书的时候,把我留在一旁看着你——只有我看着你。后来我觉得,要是我也开始看书,而不只是被教书,你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两眼。”
空气凝固了。艾雪眼眸里的光点随着她的呼吸移了移。
“这听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自作多情。”她仍然眯着眼睛。
“也许我一直都挺自作多情,”科尔温垂眼,重新露出一点笑意,“只是在你面前不太敢表现。”
艾雪轻哼一声,从科尔温身上移开目光,把书放回桌面。接着她恢复最初的姿势,再次看向科尔温。
“所以你后来懂的是——读点我感兴趣的书,就能让我多看你两眼?”她的嘴角又有了点弧度。
科尔温挑起眉毛:“这可冤枉我了。”
“我想也是。”艾雪紧紧盯着他,“之前我随口一夸的饰品,一夜之间被所有贵族戴在了头上——除了你。当时整个王宫都在问你为什么不戴,你是怎么说的?”
艾雪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你说,‘您若真希望我戴,我自然会戴。可您也不是真的希望我戴,除非我自己愿意。’”
“殿下,您这记性真不讲情面,”科尔温故意叹了一口气,“就不能让我偶尔显得洒脱一点?”
“你洒脱?”她语气淡淡,“你这要算洒脱,那绝大部分人都只能算莽撞了。你做决定前,脑子里的利弊算盘恐怕打得比商会还响。”
科尔温低笑了两声:“那依您之见,我将您打进这笔算盘,是打得太稳,还是打得太贪?”
“你当然以为自己打得稳。”她几乎是立刻回答,“若非你自信得很,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如此心安理得地调笑我?看来,在你心里,我从头到尾都不会拒绝。”
“哦?你不相信我会做不理智的事?”
“我不相信你会为我做不理智的事。”她笑着,眼神却变暗了。
“那我得稍作澄清,”他说得不慌不忙,“我确实未曾为你做过什么不理智的事。但我确实因你而做了些不那么‘我’的事。”
“比如?”
“比如……细读了一整套你当年笑称‘索然无味’的古籍,还郑重其事地誊下你夹在书中的每一笔注解。”
艾雪沉默了一会,转而将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居然觉得这是不理智行为?”她悠悠地问。
“也许是吧,”科尔温将目光移向一旁,却没聚焦上任何东西,“那时也不过是想模仿你翻书的模样。”
艾雪终于轻笑了一声。
“真可怕。”她垂下眼。
科尔温的眼神落回她身上,见她再次将手抚上那本书的封壳。
他轻声问:“哪里可怕?”
艾雪细细摩挲着银色的书名。
“我刚刚差点就感动了。”她说。
++++++
艾雪抱着那本红封壳书走出书房,走入暮色中被灯光环绕的王储宫外廊。科尔温随行在她身侧,二人路过外廊值守的护卫,护卫们低头致意,然后悄悄潜入阴影。
此刻本应有三三两两的仆人在打理夜间用具和帷幔,现下却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出奇。艾雪沉默地走了几步,目视前方走廊的尽头。
突然,她开口打破宁静。
“你刚刚为什么要说,你看书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她语气淡淡,脚步未停。
科尔温在她身旁笑了:“你还在想这个?”
“你自己也知道,你会陪我翻书,会记下我随口说的句子。”她朝他的方向偏过头,“但你不会特地在我面前翻书,也不会告诉我你到底记住了我的哪些话。一向如此。”
科尔温的步伐小了一些,艾雪不紧不慢地与他保持并肩。
“也许你说得对。”他也侧过脸望向她,语气温温的,“我过去并不习惯主动翻书,也并不完全是因你才去读那些古籍。”
他顿了顿,发丝的浅光在灯下偏移了一寸。
“但……有一日,我看见你坐在窗边看书。在阳光底下。”
艾雪眉头一挑:“你该不会是想说——‘哦,她真是高贵又优雅,我该毕生追随’——于是也拾起了书卷?”
“不是,”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
艾雪注视着他,没说话。
“你那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些光落在你的头发和衣袖上。”他转回头,望向地面,“我竟一时生出错觉,仿佛那光是因你而来的。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若我也那样翻书,是不是能学会像你一样不动声色?若我也那样翻书,是不是能学会像你一样成熟地思考?
“——当然,你要是愿意因此多看我一眼,我绝不反对。”
令艾雪熟悉的微笑在他最后一句话结束时再度攀上他嘴角。艾雪先一步立在走廊尽头的寝殿那扇紧闭的门前。她回过身看着他,衣摆漂亮地随着动作下坠。
“夸起人来倒是油嘴滑舌。”
艾雪的语气并不坏。科尔温立在她面前,在回廊金色光芒的笼罩下,他温和得有些不可思议。
“并非油嘴滑舌。”他说,“我说过的,殿下,只要您还允许我站在您身侧,我就不会对您说谎。”
艾雪难得地让尾音和表情一并染上笑意:“但你倒是学起我来了。”
“偶尔。”科尔温的眉目更加柔和了,“希望没有学得太拙劣。”
“那我得庆幸。”艾雪转身,亲自推开了寝殿的大门,殿内的灯伴着开门声从外向里一盏盏接连亮起,“若你真成了我这样,我大概会被气得睡不着觉。”
“您不喜欢和自己太相似的人?”
艾雪在已然敞开的大门前再次面向科尔温。在她的身后,内室灯火宛如春光,与回廊一齐明媚地衬亮她的黑发和衣袖。
“这日子已经无趣得不成样子了,再添几个我这样的人未免也太不近情理。”她的脸庞也迎着明亮的回廊,“这世上还是需要你这种吵一点的人。”
科尔温眉眼弯弯:“可我向来偏爱安静的人,尤其是您这样的。”
“但我在想办法变得不那么安静。”艾雪嘴角一动。
“为什么?”科尔温有点委屈,却被艾雪听出他是故意的,“难道我说一句实话,就让您觉得非得反其道而行?”
“不见得。”艾雪的声音却突然变得很轻,“人总得说点什么,才能显得来往还在继续。”
科尔温怔住了。
“那我也该安静些。”
他端详着廊灯下她那双清明的眼眸:“喧哗从不适于回应真意。”
“那可未免太不像你了,”艾雪笑意未减,“我反倒要担心你是不是又在心里打什么算盘。”
“那您就打断我吧。”他的眼眸蓝得发亮。
“我会的。”
然后艾雪垂下眼帘,转身步入了寝殿。
[附一段稍后的对话嘿嘿]
艾雪靠在科尔温的怀里。他们一动也不动,发丝都有些凌乱,耳垂也都有些红。静谧的帷幕中只余下一点交错的呼吸声。
突然,艾雪深吸一口气,然后比平常更用力地吐出来。
“你会不会其实也没那么想要我多看你两眼?”
科尔温正搭在艾雪后背的手指紧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动了动手腕轻轻拍拍她。
“我是在认真问的。”艾雪略微提高声音,“你刚刚那种样子太平静了——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太平静了,你好像不会真的被我影响,你总是那么稳重。”
科尔温没笑。
“你希望我因为你没多看我两眼而发疯?”他小声开口。
“我不希望你发疯。”她闷在他怀里说道,“可是你刚才就像在完成一件你本来就很擅长的事。你怎么可以亲我亲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一切本来就该是你的。”
科尔温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说,胸腔震得艾雪有些发痒,“你在我怀里……急促地呼吸时,我头脑里想的全是:她现在属于我,她现在完全属于我……她允许我属于她,我完全属于她。”
“……”
“这种念头使我几乎要立刻停下一切。”他顿了顿,“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艾雪压低了呼吸声。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你看着我,突然觉得我不过如此。就像你读某些书那样,你看过、你记住了,然后你就关上了。不会再翻第二遍。”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所以……我宁愿藏着,一直藏着。”
艾雪这才微微挪了挪。她似乎想抬头,但最终只是将额头更紧地贴上科尔温的胸膛。
“……你不是书。”她轻声开口。
“嗯?”
“你要是书,我肯定翻第二遍。”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布料中传出来。
“第三遍也行。”她又补充了一句,说得飞快,“你不准得意忘形。”
他们又一动不动地靠在一起好一会儿,直到科尔温低下头亲吻她耳后,惹得她肩膀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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